【铁路】铁路——硖石、桐乡、清江浦……之梦(二)
桐乡铁路的错失仿佛全在于弥漫在那片土地上的愚昧和觉醒的名士达人的缺乏,否则,即使当时的海宁人士再奔走呼号,徐骝良再偏爱故乡,要想让一条跨区域的铁路毫无理由地弯个弯的可能性也是微乎其微的。桐乡失去本该属于它的铁路,这是桐乡历史性的悲哀和海宁意外的福分,这种不可更改的历史失与得,让那块土地上的后人们不止一次地品味酸楚和享受庆幸,甚至在今天两地之间的激烈竞争中,名目多样孰优孰劣的发展态势似乎仍然能够常常反胃起一百多年的感觉而到处痉挛。
但是,和历史没有眷顾清江浦比起来,桐乡的悲伤就不算什么了。清江浦,现在这个名字已经废弃,但大致可以称作今日的江苏苏北淮安(淮安有清浦区)。在海运兴起和火车来临之前,这个地方可是中国最为重要的交通枢纽。它坐落在南北交通主干线——京杭运河与淮河的交汇处。淮河以南是水乡,运河水深岸阔,而淮河以北的运河则水浅河窄,一般只能行漕船。旅客商贩们,北上的要坐船到清江浦,然后换马车走旱路;南下的也要到清江浦改走水路,因此明清时的清江浦是“南船北马”、“北辕南楫”的交会之所,是全国最大的水陆码头,有“九省通衢”之称。这里也是漕运中心,明清时的漕运总督均驻于此,是漕运的总站,南方各省的漕船都要在此投文盘验。晚清时,由于清江浦身居交通枢纽、漕运中心的地位,因此也是中国最有希望成为最早通达铁路的地区之一。
但是造化弄人,历史的结果证明这一切都是子虚乌有。桐乡失去铁路失在没有铁路的主张者,而主张修筑通达清江浦铁路的人却大有人在。
1863年,英国人麦克唐纳·史蒂文森爵士为中国制定了一个铁路线路计划,其中“从镇江经过天津、北京作为扬子江流域的一条大干线”就经过淮安,史蒂文森将这一计划进呈给清**。可惜这位工程师来得太早了点,那时清**还没有接受铁路。同治七年(1868),英国公使阿礼国向清**建议由英国人出资于高邮湖东运河堤上修铁路,“筑堤所需工费,即可并入制造铁路应用工之内。”当时总理衙门回覆道:筑堤经费由中国自筹,“铁路一节,并非谓其无益,实因与中国情形不宜”。推测起来还是没有接受的意思。
洋务运动兴起后,洋务派人士开始提出中国应当仿造铁路,而清江浦至京城的线路成为首选,以与清江浦而南的运河水路相接,从而改变清江浦以北旱路通行。首要的便是李鸿章。《清史稿·交通志》卷一“铁路篇”的第一节:“铁路创始于英吉利,各国踵而行之。同治季年,海防议起,直督李鸿章数为执政者陈铁路之利,不果行。”光绪三年(1877)六月一日李鸿章致郭嵩焘的信件,其中写道他在同治十三年(1874)“极陈铁路利益,请先试造清江至京,以便南北转输。”而当时恭亲王奕“谓无人敢主持”,计划流产。光绪七年(1881)李鸿章又提出将京淮铁路南延至镇江:“清江一路既开,则由清江以至瓜洲不难续造,从此直、东两省,内地征兵运饷,直达江海,其迅捷必十倍于曩时。”光绪十二年(1886),曾纪泽提议沿运河修筑京镇铁路。
光绪四年(1878),薛福成在《创开中国铁路议》中提出:“自京师而西可为路以达太原,南可为路以达汴梁(开封),东南可为路以达清江浦。……清江浦而南可接而达于苏、皖,于江西,于浙、闽、广。”光绪五年(1879),马建忠所作《借债以开铁道说》中提出:“中国初创铁道,由京以达淮城(即淮安府城),往来通衢,创兴之后,利可倍蓰。”光绪六年(1880)刘铭传在他那篇著名的奏章中提出:“自强之道,练兵、造器固宜次第为之,然其机括,则在于急造铁路。……查中国要道,南路宜开二条:一条由清江经山东,一条由汉口经河南,俱达京师;北路宜由京师东通盛京,西通甘肃。……拟请先修清江至京一路,与本年议修之电线(电报线)相为表里。”光绪十五年(1889),刘铭传又上奏:“果使铁路由通州建至清淮(清江淮城合称),则运货无沉失之虞,行人免风涛之苦。”
由于经济地理位置的重要,清江至北京的线路设想成为清廷上层人士关注和争论的焦点,主张的人多,反对的人也多。此时清廷上上下下已近窒息,特别是受洋人欺凌的东部沿海地区,自信自足的空气已被抽空一尽,力主修筑清江浦铁路的无数奏章声援也都化作一片哑然,而那些担惊受怕的悚人之音,尽管也孱弱不堪,但却与岌岌可危的清**息息相通。
反对修筑通达清江浦的意见主要有三,一曰洋人会于清江求开口岸。内阁学士张家骧在其《未可轻议开造铁路折》中写道:“溯自各国通商以来,凡海口有码头地方,洋人无不盖造房屋,置买地基。清江浦乃水陆通衢,若造成铁路,商贾行旅,辐辏骈阗,必较之上海、天津更为热闹,洋人工于贸利,其从旁觊觎,意想可知。虽该处无设立码头条约,而未必能禁其往来,设或借端生事,百计要求,则将何以应之?利尚未兴,患已隐伏。”光绪十年(1884),徐致祥在《论铁路之害折》中类似写道:“夫清江为水陆要冲,南北咽喉,向非通商码头,铁路一开,夷人必要求此地置造洋房,增设货栈,起盖教堂。以咽喉冲要之地,与夷共之。”
二曰有引敌资敌之嫌。清江与北京间的千里之遥,变得近如咫尺,铁路很可能被列强利用,“恐转便敌人来犯之途”。光绪十年(1884),汪正元在其反对修筑铁路的奏折中称“由西山而渐及天津,由天津而渐及清江浦,九折之坡,等于平原,千里之遥,近如咫尺,其能自固门户哉?”
三曰毁坏田庐、坟墓以及夺轮船招商局之利云云。
张家骧《未可轻议开造铁路折》奏达后,上谕:“前所刘铭传奏请筹造铁路,尝经谕令李鸿章等妥议。兹据张家骧奏称,开造铁路约有三弊,未可轻议施行等语,著李鸿章悉心妥筹具奏。”
刘铭传的议修铁路折即为李鸿章授意。不出意料,李鸿章对张家骧的说法进行了反驳:“张家骧所称清江浦为水陆通衢,若造成铁路,商旅辐辏,恐洋人从旁觊觎、借端要求等语。臣谓洋人之要挟与否,视我国势之强弱,我苟能自强而使民物殷阜,洋人愈不敢肆其要求;我不能自强,则虽民物萧条,洋人亦必隐图其狡逞。”刘坤一也驳曰:“顾立一法,必有一弊,大利所在,害亦随之。张家骧恐铁路成后,洋人于清江求开口岸,原是意中之事,然可据约力争。”
面对激烈的争论,清**于1889年2月下令沿海、沿江各省督抚发表意见,结果多数督抚反对,少数态度不明。于是清江浦铁路随着时局和清廷的软弱而越来越发软。到了光绪二十一年(1895),经历甲午战争失败后,清**终于宣布“力行实政”,第一条即是“修铁路”。而此时主张修筑北京(或天津)至清江浦铁路的人尤其多,李鸿章、左宗棠、康有为、刘铭传、曾纪泽、刘鹗等人都认为中国应该先修这条铁路。该年六月,光绪帝令张之洞筹修清江至京铁路,然以外发生,张之洞坚执己见,要求先修筑芦汉铁路。由此,通达清江浦的铁路从说法到实施都开始走上绝望之路。
芦汉铁路即后来的京汉铁路。早在1864年,一位英国铁路工程师就来到中国四处游说,建议清**以汉口为中心修筑四条铁路:东到上海,南达广州,西经四川、云南通印度,北经河南到北京。也就是以汉口为枢纽,建立中国的大十字铁路干线。虽然有英国人的先见,但在朝中,修筑芦汉铁路之说还是张之洞所创,但并不占上风,然而张之洞在慈禧支持下电奏了“清江造路十弊”:“查湖口以上,外洋大兵舰不能到;若海州距清江二百余里,毫无险隘,离海太近,易被敌截,弊一;邻近轮船,运载罕利,弊二;路之东余地无多,不能拓枝路之利,弊三;铁路必受运一切深藏难出之物,然后有利,清江运道久通,蕴藏鲜少,弊四;卢汉一路,目前可用湘煤,将来可通晋煤,磁州一带,皆有煤矿,东路距煤铁出产之区太远,不便资用,弊五;筑路以碎石为第一要料,西路沿途皆有,东路取资颇艰,弊六;一国之内,干路不能多设,创始偏东,则近西干路,不能再举,将来引而加长,如南达湘粤,西达川陕均远,弊七;黄河下游迁徙无定,弊八;直隶之津南,山东之湖路,常被水淹,路虞冲损,弊九;清江一路,仍以天津为归宿,海口兵卫,实不稳便,弊十。”同时他坚称,汉口一路“四通八达,必宜先办”。无法,光绪帝乃改令张之洞筹修芦汉铁路。
张之洞,一个小个子大胡子、“遇事敢为大言”的河北南皮人,是洋务派代表人物之一,字孝达,号香涛、香岩,又号壹公、无竞居士,晚自号抱冰。1837年9 月12日出生于贵州兴义府。1863年一甲三名进士,授编修。中法战争时,擢两广总督,用冯子材,击败法国军队。后调湖广总督,设广东水陆师学堂,创枪炮厂,开矿务局、制铁局、织布局,修铁路。是他扳动了历史“道岔”,使得铁路由北而南的方向变成了汉口,而不是清江浦。
张之洞的高明在于有破有立,从经济、军事着眼,持论中正。他首先从清王朝巨大的贸易逆差说起,认为每年2000万两的逆差是个大问题,如果听之任之,“以后万不可支”,只有在中国腹地修建铁路,使“机器可入,笨货可出”,山乡边郡之产大量出口,才能消解对外贸易中的巨大逆差。同时,有了芦汉铁路,东南漕米可由镇江以轮船溯江而上,抵汉口后转运京城,也可完全替代清江到北京铁路的作用。从军事上看,“豫、鄂居天下之腹,中原绾毂,胥出其涂”,修建从芦沟桥经河南到汉口的铁路,可经井陉修支线到山西,经洛阳修支线沟通陕西、甘肃,还可“东引淮、吴,南通湘、蜀”,可“经营全局”,既便于国防,又“内处腹地,不近海口,无引敌之虑”。
张之洞的奏章,调停了保守派与洋务派的矛盾,一举获得批准,成为定论。如此一来,虽然“其时廷臣尚多不以卢汉造路为然,但无敢昌言者”。偶尔也有人议论黄河桥难以修建、修铁路不可借洋债等,但“执政者坚持举办,久之浮议始息”。
上奏当年,张之洞由两广总督改任湖广总督,督办芦汉铁路,迈向了他一生事业的巅峰,同时也使武汉成为著名的商埠和近代工业城市。
虽然清**最终决定先修芦汉铁路,但仍有人要求修筑京淮铁路,光绪二十一年(1895),美国成立东方修造公司,欲承揽中国铁路,该公司提出中国应修筑的第一条线路即为“由京都修至天津,自天津而清江。”光绪二十二年(1896),有华商在京要求兴办清江至京铁路,翌年“集股已有成数,……俟直督王燮帅批回即可兴办云。”光绪二十三年(1897),张之洞并曾奏称“有赴南洋请办清江浦路者”,要求朝廷阻止,以免“摇动芦汉”。光绪二十四年(1898),德国驻华公使海靖“亦欲就清江、济南筑路至津”。光绪二十五年(1899),清**德英所迫,与德国德华、英国汇丰两银行签订《津镇铁路草约》,借款修筑津镇铁路。并规定自天津至山东峄县段由德国承筑,峄县至镇江对岸的瓜镇段由英国承筑。该草约内容与1898年德英协议中关于天津至清江铁路的内容基本一致,而线路南端则由清江改为了镇江。同时还规定待路线勘测完毕,再订详细的正式合同。然而由于八国联军及英布战争,正约迟迟未定。
康有为在光绪十四年(1888)代御史屠仁守《请开清江浦铁路折》中言“六大利”,光绪二十四年(1898),他于戊戌变法时又上《请废漕运改以漕款筑铁路折》,提出“以漕运总督缺为铁路总督,运丁仓丁船夫卫兵充车路工”。可奏折上达不久,变法即告失败。光绪二十三年(1897),刘鹗也提出修筑天津至镇江的津镇铁路。而张之洞最大的危机或许来自容闳。光绪二十三年(1897),容闳上津镇铁路(由天津经清江浦到镇江)条陈,提出招用洋股,开设公司以修津镇铁路,并称已集股逾一千万两。于是容闳取得了修筑津镇铁路的特许状。然而此时德国竟抗议不允津镇铁路经过山东,称山东造路之权,为德国人专有。张之洞也马上致电王文韶等:“有洋商愿合股办镇江、清江至京铁路。……盖清江兴工,则芦汉必废,事关大局,拟公电力阻。”盛宣怀则称“比(比利时)总办及美国工程师李治皆云,卢汉中间既无枝路,亦无大热闹处,全靠南北两头来往生意。既开东路,恐养路修路之费尚不敷,洋债本利必无着。众口一词。而署(即总理衙门)谓与卢汉无涉,进退殊觉两难矣!”张之洞于是与盛宣怀、王文韶等人连篇累牍发电攻击修筑津镇铁路:“既许德自胶造,又令容自清江(实自镇江)造;此路成后,德之陆军长驱以北,一日而至永定门矣!容路既系洋股,将来必与德国勾串,断不听中国指挥。”清**害怕了,命容闳必招中国资本,不许外人入股,且仅限六月之期,否则将特许状取消。在内外交困中,容闳不得已放弃了津镇铁路的修筑权。
当时的革命党人,也提出修筑津镇铁路。光绪二十五年(1899),孙中山在日本所著《支那现势地图》中记有他认为中国必修的铁路,其中有津镇线:“自天津南行,经静海、沧、……济南、……峄(枣庄)、淮安、……江都(扬州)至镇江。”
虽然清**为德英所迫签订了津镇铁路草约,也迟迟未动半点修筑,但光绪二十五年(1905)后,全国却兴起了“保路运动”,要求收回津镇铁路路权的运动在直隶(河北)、山东、江苏三省展开。“此路为南北枢纽,贯我腹心。……今直隶、江苏、山东三省绅商,因此路关系太重,愿集款自行修筑,人情甚为踊跃,巨款不给立筹。”(《直、鲁、苏三省京官为筹款自办津镇铁路致商部呈文》)。保路运动声势浩大,朝廷也感关系甚巨,乃“著袁世凯、张之洞妥商办理。”
当时与德英签有条约,收回路权确实困难很大,因此就有另择线路筑路的谋划。光绪三十三年(1907),袁世凯致张之洞电称:“我以所筹的款,另择一线,或由天津至清江,或由大沽(今属天津)至清江,名为沽淮铁路(即舍去清江至镇江段),迅速开造,克日告成,我已先立其基,足以对抗。……如必不得已,现惟有隐藏废约字面,……与之试商。”此时,沪宁铁路即将建成通车,于是将津镇铁路南端移到浦口,使与沪宁铁路相连的设想被提了出来(沪宁线本为东西向铁路,本来准备过合肥西筑至京汉线的信阳)。于是袁世凯与张之洞乃以津浦铁路之名,于光绪三十四年(1908)与德英改签《津浦铁路条约》。当时津浦线南段有洪泽湖东(经过淮安)和洪泽湖西两个路线计划备选择,最终因顾忌苏北洪水且江苏铁路公司已准备修筑清徐、清镇铁路等原因而采用西线,原本纵贯江苏省的津镇铁路就这样被改为绕道安徽。津浦铁路于该年动工,1912年通车。此路通车后,清江浦地位一落千丈,迅速衰落。
除清江至北京及清江至镇江线路外,清江浦之地还曾有数次议修铁路,比如陇海线的东端曾被议为:“由开封、归德(商丘)、过宿(宿州)、泗(泗县)以抵清江。”光绪三十二年(1906)江苏士绅议以清江为中心,修筑清徐(淮安至徐州)、清海(淮安至连云港)、清镇(淮安至镇江)等数条铁路,张謇还提出修筑清江至南通的清通支线。光绪三十三年(1907)张謇亲自选定清江铜元局为江苏铁路公司驻浦办事处,为苏路北线指挥机关。清徐铁路于宣统元年(1909)由商办江苏省铁路股份有限公司开造,但当时筹款异常困难,至宣统三年(1911)只筑成清江至杨庄十余公里的一段便因经费无着而告停工。同时筑成的清江之臧家码头至西坝间一段,运行五节列车,1927年停开,翌年拆毁。宣统元年,邮传部又成立开徐清海铁路总局,准备修筑开封——徐州——清江——海州铁路,而该部于宣统二年(1910)复测后,又决定该线不再绕道清江,由徐州直接筑至连云港。1919年,孙中山在《建国方略》中,规划两条铁路线经过淮安:一为海州至南京线:“此线从海州向南至安东,稍南至淮安。既过淮安,渡宝应湖,经天长、**,以至南京。”一为新洋港至汉口线:“此线自新洋港而起,至于盐城,过大纵湖,至淮安。自淮安转向西南,渡过洪泽湖之东南角,至安徽之盱眙。……过罗田,以至汉口。”但治国方略一直悬置高阁。
芦汉铁路后来改名京汉铁路。1900年,趁慈禧太后和光绪皇帝逃亡在西安,占领了北京的八国联军(主要是法国、英国、比利时)擅自将卢汉铁路卢保段从卢沟桥展筑至北京正阳门西侧。这段线路长17公里,于1901年3月16日正式通车。也是在这段时间内,英国军队也把津卢铁路从马家堡延筑到了正阳门附近。这一西一东两个车站就像在紫禁城外筑起了两个外国兵营,实在是把筑造卢汉铁路当做自强要策的张之洞所没有想到的。不过这倒方便了慈溪太后,由于卢保段很快修复通车,1902年1月,慈禧太后从逃亡地西安“回銮”,到达正定后,就乘火车回的北京。
[ 本帖最后由 redcliff 于 2008-9-10 13:15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