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野调查一日志
田野调查一日志
█ 何冰凌 【2007年07月11日】
6月20日晚,前来参加桐城派与明清学术研讨会的著名学者杨义先生在安徽大学作题为《重绘中国地图的方法论》的学术演讲。先生在演讲中特别强调,文学史编写和研究要进行广泛的田野调查。对于这一点,杨先生一向是身体力行。古人所倡导的读万卷书和行万里路,先生都竭力做到了。
6月23日,机缘巧合,随从杨先生一行去安庆周
边做田野调查。
抵达潜山县境后,县文化局局长曹凯带我们去县博物馆,参观潜山才子张恨水陈列馆。站在张的一幅顶戴花翎画像前,杨先生打趣说:这个,相当于处长级别啦。众人被引逗得哈哈大笑,而先生兀自神色端凝地从上衣口袋里掏出照相机,一丝不苟地取景、拍照。博物馆馆长趁机提出请杨先生题字,先生沉吟片刻,答应了。毛笔是现找来的,状若鸡脚。先生也不拘,先题一款:孔雀东南飞,飞回钱江巢。接着,又题一联:恨水莫恨水,水是潜江美。先生的字丰润饱满,谨严有法度,众人皆交口称赞好字,先生则微笑着摆了摆手。
奔赴“孔雀东南飞”故里焦家畈途中,道路有些逼仄难行。只一会工夫,曹局长指着一大片开阔的田畴说,这就是焦家畈。没有任何碑记铭文,小水沟流水潺湲,沟边菜地里,丝瓜豆角满架,南瓜花开成深情的喇叭状,五月的田野安静而富有生机。大家都掩饰不住地失望。能不能找到一些石刻什么的?杨先生问。找不到了。曹局长说,不过,在当地方言里,还保留有一些颇有意味的称谓,比如,此地人将蛮横不讲理的人通称为“刘大”,将磨媳妇的恶婆婆喊作“焦八叉”。哦?杨先生显然很感兴趣,他赶紧掏出小本本来记上。
听说县委会里有一座王安石任舒州通判时的读书台遗址,杨先生颇有些神往。一干人七弯八绕拐到后院,曹局长指着一处杂草丛生瓦砾成堆的荒地对我们说,这就是读书台旧址所在。真是令人难以置信,连一块普通碑刻都没有,眼前这衰颓之景,由不得使人想起《牡丹亭》里的唱词: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残垣。几位教授先生都愤愤然起来。曹局长则满脸无奈,说:没有办法,经费不足啊。实际上,也并不需要建多体面排场的亭台,倘若能置块天然大石,央工匠刻上“王安石读书台遗址”字样,好叫路过的后生小子们知道,先贤们曾经在这里读过书治过学,也就算有个交待了。而这件事,相对是比较容易办到的。这一片多情的古皖土地,曾经拥有过多少灿烂辉煌,而这一切,却如印度诗人泰戈尔诗中所言:大雁从天空飞过,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假使我们现在还不注意保存文化根脉,千百年后,我们后世子孙的记忆将更加淡漠。杨先生默默地拍些乱草岗照片,大家叹息着退出来,心里无端多了一些沉重。
下午三点左右,在怀宁刘家山,我们见到了修于上世纪90年代的焦刘合葬墓。没有想象中的左右种松柏东西种梧桐的景致,但墓前蒿草葳蕤,红艳艳的芍药花(花名是请教杨先生后得知的)开得正好,很有些墓园的氛围。杨先生将墓边散乱的花枝精心地拢在一起,开始拍照。我瞥一眼,没想到,先生的照片竟拍得如此专业,景物有层次,有纵深,构图大方,颜色明丽。见我夸他,先生笑眯了眼,说:可不是,我的中国文学图志书上的插图,都是我自己拍的呢。墓碑对面,有一口天然水塘,形似半月,当地人称作半月塘。曹局长说,这半月塘正象征着焦刘永不能团圆的爱情悲剧。哦?看来这天工造物,大有深意啊。墓旁粉墙上镌有李白题诗《庐江主人妇》,曰:孔雀东飞何处栖,庐江小吏仲卿妻。为客裁缝君自见,城乌独宿夜空啼。一段爱情佳话,惹得古往今来多少人为之扼腕唏嘘,足见文学艺术的恒久魅力。
正在扩建中的陈独秀先生墓园位于安庆集贤关附近。整个墓园区设置为一条南北向纪念轴线,墓道入口高大巍峨的牌楼上镌有“独秀园”并“科学”、“民主”几个大字,颇为遒劲有力。墓道还在紧张的铺设当中。纪念广场上的石雕正是著名的“新青年”第二卷,其背面为摊开的杂志内页,刻有陈独秀先生的《敬告青年》:自主的而非奴隶的;进步的而非保守的;进取的而非退隐的;世界的而非封锁的;实利的而非虚文的;科学的而非想象的。抬眼看,墓冢后面是巍巍青山,笔直黝黑的水杉林冲天而起,松涛阵阵,且歌且啸,恰似陈先生当年的大声呼告:国人而欲脱蒙昧时代,羞为浅化之民也,则急起直追,当以科学与人权并重。这样一位“五四”运动先驱,新文化运动旗手,中国...创始人之一和早期领导人,一位中国现代史上不可磨灭的文化伟人,就这样安静地长眠在这里了。杨先生念念不忘的是独秀先生塑像,他说,怎么看不到,遗憾哪。上了车,他还把头探出窗外,指着远处劳作的石匠问,那边是不是在做雕像啊?
晚间回到合肥的杨先生依然精神抖擞,众人围着他听掌故,大笑不止。先生初来合肥的傍晚,曾行至赤澜桥西,欲觅姜夔遗迹,可是不得,引以为憾。他说:姜夔多大的文人啊,他与合肥的两个美女,莺莺又燕燕,多美的爱情故事啊。他随口吟出“淝水东流无尽期,当初不合种相思”、“淮南皓月冷千山,冥冥归去无人管”的句子,说到王国维最喜白石老人“冷千山”句,先生朗声笑道:人家皓月冷千山,归去无人管,便干卿何事?先生临走,抱着一堆资料,说晚上要回去看的,明天还要起早去皖北考察。大家目送先生身影远去,心里都怀着一份深深的敬意。
追随杨义先生的一天,当是我生命中永志不忘的一天。